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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BC最近播出《中国人物》,分20集讲述中国历史。所选人物既有中国人熟悉的,也有中国人不熟悉的。

BBC怎么讲述中国历史?

宋佩芬

“我曾经告诉过你,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,是她咎由自取,你为什么不相信?”

英国最有影响力以及最受欢迎的广播电台——BBC广播4台(Radio 4)最近播出了一个节目,名为《中国人物》。第一集的开头就摘选自连续剧《武媚娘传奇》中的一小段对白。节目分20集,每集15分钟,谈及的人物除了武则天还有蒋介石与宋美龄、鸠摩罗什、利玛窦、丁玲、鲁迅、司马迁、忽必烈、孔子、郑和、李清照、Robert Hart(赫德)、汪精卫、洪秀全与曾国藩、慈禧太后、19世纪长江三角洲纺织女工、毛泽东、李小龙、邓小平等人,以及央视纪录片《河殇》,生动有趣地为英国听众上了一大堂中国历史课。

《中国人物》的撰稿人和朗诵者是英国历史学家拉纳•米特(Rana Mitter)。现为牛津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的米特,是名副其实的中国通。他被称为西方新一代中国抗战史研究权威,《中国,被遗忘的盟友》一书影响甚广。
1.选李清照,不选李白
选择哪些人来代表中国呢?BBC给了米特百分之百的自由。尽管米特的专长是中国现代史,但他“希望广泛地呈现中国历史”,于是决定了三类人物:一类是与中国息息相关,已经成为文化名片的,比如孔子;一类是中国人很熟悉,但在西方缺乏知名度的,比如李清照;一类是连普通中国人都不太熟悉的,比如鸠摩罗什,或者“完全被东方与西方遗忘的重要人物”,比如担任晚清海关总税务司48年之久的赫德。

米特之所以将外国人也纳入节目是因为他认为“中国一向都是由各式各样来自不同社会与背景的人所组成,不管是对中国人或是非中国人而言,了解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。在这个前提下,鸠摩罗什虽然不是中国人,但是他将佛经从梵语翻译成中文,甚至到今天都与中国佛教徒息息相关。”

按照这个标准,不少耳熟能详的名字被一一排除。比如,米特想要一位诗人,李白和杜甫无疑应该入选,但唐代人物已经选了武则天,他于是把目光放在了宋代,选择了“文笔极佳”的李清照。

米特还想要一位哲学家,最后,他选了孔子。“孔子为中国提供了“文化DNA”。当然了,其他哲学家,像韩非子、孙子、孟子都是非常重要的哲学家,但儒家的伦理思想不仅在过去两千年中塑造了中国,还塑造了一大片东亚地区。”

出于同样的考虑,他选择了鲁迅和丁玲,但没有选择老舍和冰心。“有能力创造一个对社会有深刻见解的人物已经很不容易,更何况创造了三位!这表示他确实已经掌握了国家的脉搏,而这位创作者就是鲁迅。”米特认为,鲁迅精辟收敛的短篇小说为中国人举了一面无情的镜子:阿Q是一位将每一场灾难都视为胜利的凡人,孔乙己这个可怜的儒家学者到最后流落到向人乞讨维生,而狂人的疯狂让他洞察到中国传统上仁义道德的腐败。“今天,中国的每一个小学生都会阅读到鲁迅,表示他对空洞自大社会的戳穿在今天依然持续相关。”

对于米特而言,丁玲在1927年出版的《莎菲女士的日记》震动中国文坛,“新文化运动期间,她对女权主义和社会变革的大胆描绘,让她极受欢迎。虽然在1949年毛泽东当权之后,丁玲因被判为‘资产阶级’、‘右派’被迫避居偏远农村几十年,但是在她的晚年终于重新被认可,在今天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女权主义作家之一。”至于为何挑选鲁迅和丁玲,舍弃老舍和冰心,米特的答复是他个人的喜好,“我想谈论的是我阅读过而且非常欣赏的作家。丁玲是一位伟大的女权主义作家,冰心也是如此。鲁迅是社会的伟大批评家,老舍也是如此。我对其他两位作者也非常推崇!”

为了挑战历史节目给人留下的刻板印象,对于不那么了解中国的西方观众,米特使用了中西对比的方法。比如说,英国听众都知道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•博林诡计多端,“而慈禧的诡计多端和残忍,远超安妮•博林。”在这个节目中,米特还使用了大量的现代流行文化,比如提及《武媚娘传奇》,“到了今天,这位中国唯一的女皇帝仍具有无穷的吸引力,连维多利亚女王,也没有电视台为她制作这么多的连续剧。”他也利用了英国著名的《办公室风云》连续剧中的一小片段来阐述在今天,李小龙仍然活生生地被大众媒体讨论。“很多人都觉得历史讲的是过去的事情,很无聊。我想说的是,历史依旧在今天存活。这些流行文化就证明了这一点。”米特说。
2.争议人物与小人物
米特把一个重要的关注点,放在中国历史上的那些争议人物身上。还是以武则天为例。节目提及,为了获得权力,武则天如何残杀亲生女儿。但节目也提到,在受到外族威胁的情况下,她的政权保证了大唐帝国的安宁,保证了老百姓的生活不受威胁,佛教在中国的地位也得以巩固。“我希望我的节目打破陈规,里面的人物不一定非黑即白。”米特说。他更关注人物身上的复杂性。比如洪秀全与曾国藩的对峙。洪秀全是要以拜上帝会教的名义征服中国,曾国藩则拼死也要维护旧有体制。最后,曾国藩以地方的湘军打败了太平天国的叛军,但这也在后来导致了中国的军阀割据局面。

又如汪精卫,米特让观众通过他的故事了解20世纪初期中国内忧外患的历史。汪精卫被认为是叛国贼,但也有人有不同看法,节目中,同时表现了这两点。在谈及慈禧时,米特探讨了她一连串互相矛盾的政策。“慈禧同时具有开放与保守的态度,而且这两个极端的态度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产生转变。”米特举称,慈禧在1898年发起政变,推翻光绪变法。两年后,慈禧支持义和团运动,不久又开始推动庚子新政。“这么短的时间内,她的立场就改变了许多次,这证明了人性在无法预知未来时,会做出种种矛盾的决定。”

大人物之外,米特也关注小人物的命运。在《女工》这一集中,他讲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,成千上万从乡村到长江三角洲地区纺织工厂工作的女工,如何带动中国当时的“工业革命”,并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代经济独立的女性。他特别指出,这些女工的工作虽然非常艰苦,但在领了薪资之后,除了把其中一部分寄回老家,她们还有一点钱,可以去看戏,到上海南京路逛街。她们中识字的,可以看杂志、小说,这促成了不少鸳鸯蝴蝶派小说的诞生。“张恨水的《啼笑因缘》和当时的很多其他小说,最重要的读者群,就是这新一代的女性工作者。”
3.现代人物
在谈到现当代中国史时,毛泽东是绕不过去的人物。“在20世纪二十年代初,他只是北大图书馆的助理。然而在他的生命即将结束时,他统治了全球五分之一的人口,将中国变成一个大国,并在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摧毁数百万人的生命。毛泽东是塑造现代中国的人。然而,是什么塑造了他?是他年轻时阅读的浪漫小说,还是逃亡的岁月?是阅读马克思主义理论,还是‘希望在一张白纸上写中国人的故事’?”米特追溯了毛泽东在“新文化运动”时期拥抱现代化与改革,但是由于他所使用的暴力和愤怒虽然创建出一个新的中国,也导致可怕的悲剧。在今天的中国,依然到处可以看得到毛泽东他所留下的。

而李小龙,也被郑重其事地放在节目中。“在李小龙之前,好莱坞电影里的几乎所有中国角色都是由西方人扮演,但是李小龙改变了一切。”

《中国人物》最后的压轴人物,是邓小平。“毫无疑问,邓小平是现代中国的创始人之一,他深深影响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中国。”米特说。在节目中,他讲述了邓小平如何在社会主义制度之下,让中国实现经济发展的奇迹。“邓小平说过,‘不管黑猫白猫,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。’一切都必须有弹性,像建立深圳特区,就是这样。”邓小平对中国经济的贡献虽然重要,但是作为英国历史学家,米特认为邓小平在香港1997回归谈判,不但体现了他对国家主权的看重,还犀利地反映出100多年来中国与英国在国际政治与经济地位的转移。

米特指出在25年前,中国在全球经济只占了很小的部分,而现在,中国已经是全世界第二大经济体。在很多全球性事务上,中国也扮演了重要角色。“但许多西方人在头条新闻中读到中国,却不知道完整的中国故事。所以我希望通过这个节目告诉西方大众,如果你知道了中国的历史,你就可以理解中国的现在。”

原载于《金融时报》2018年7月17日

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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